【韩叶】一往而深

#Day 19#

●民国paro,军阀韩×戏子叶,时间线微操

●架空架空,手下留情

●预警好像没了……挚爱黑化的我每一篇的预警都在递减是肿么肥事,而且越写越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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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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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老戏迷来说,嘉世戏班每年的巡演是一大盛世;而对于青城的老戏迷来说,嘉世戏班在青城的演出就是一大奇事。

因为只要台柱子叶秋出现,不管唱什么曲,驻守在青城的韩文清韩督军……或者应称韩大帅——这个称呼的出现似乎更加频繁,总是会带着大帮人马浩浩荡荡地去戏园给嘉世“捧场”。

应该能想象:本来买不起雅间那快顶天的票,好不容易抢到前排座位,坐在台下听戏听得如痴如醉,却感觉到后背总有些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嚯,好家伙,二楼雅间外面阳台那里整整齐齐排排站着一堆大头兵,穿着笔挺的军装抱枪杆站军姿,那盯着戏台的灼灼目光,好似马上就要免费派送枪子给大家吃了似的。

人家不管在外面怎么耀武扬威,进了戏园都会自发收敛点。毕竟你是过来找乐子,又不是过来砸场子。你情我愿欲拒还迎这种调调才勾得人心痒痒,你要是拿枪口往角儿太阳穴一顶,恶声恶气说你今个儿一定要陪爷玩……这也就没意思了,也太没品。

虽说在这年头,文人骚客实在混得凄惨,但耐不住老祖宗留下来的残余,总觉得这种庸俗风雅还非得披着这张彬彬有礼的皮,才能做下流龌龊的事。

没想到韩大帅就是不跟你扯东扯西,一本正经特立独行,跟他打仗的风格就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仅看戏时带了看上去走路都虎虎生风的警卫军,还会在看完戏后会对嘉世唱得这出戏点评点评,虽说没有贬低,但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对味,这措辞好像在明里暗里地挫叶秋的面子。

他是大帅,青城里最高的头头,说什么手下人都连声附和好不热闹。好嘛,现在嘉世的人只要看到有韩大帅要来的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立即改天另唱。可惜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顶着快笑僵的脸,把“看上去随时会砸场”的军爷们毕恭毕敬请进雅间。

起初这事情在嘉世戏迷中传开后,大家还惶惶不安了好久,心道青城和杭州隔了十万八千里,叶秋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能讨了这位爷的嫌?

幸好韩大帅没有把事情做绝,手下也是留情。否则现在叶秋保准卷盖铺回家,搞不好家都回不了,半路上都有可能被解决掉,用来搏韩大帅欢心。

更重要的是,他倒也是做了件好事——只许自己对叶秋评头论足,其他人一律不许,只准往死里夸。

话是直接说死了的,韩大帅的风格就是说一不二,那么四舍五入约等于:叶秋是老子罩着的,老子自己可以骂,其他小喽啰滚一边去,不然老子要你好看。

心思多的又活络开了。

说什么大帅其实就是看上了叶秋云云,不过是喜欢这么拐弯抹角泡兔爷……然后又有人骂回去,说你看看大帅那张脸,这浩然正气的脸,像是喜欢男人的吗?再看看叶先生,风骨傲然,虽然做着下九流的行当,可人家像是会屈腰的吗?更何况他们私下里有谁看见他们相处过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看你就是脑子里全是这些下流东西……

不管怎么说,嘉世戏迷最后都习惯了。

只要不耽误他们看戏就成。

也是忒怪。








“韩督军倒是有雅兴,”喻文州看着瓷杯中起起伏伏的毛尖,勾起唇角温声道,“文州自愧不如。”

一旁的太师椅上,韩文清硬生生坐了军姿,大刀阔马往那一坐,板着张脸不怒自威,实在和这风花雪月专用地不搭。喻文州今早刚从广城连夜赶来,就正好碰上了韩文清准备出门。他虽然穿了身崭新的军服,可看样子不像去青城军部。于是喻文州也没想太多,客气问文州是否可以同行,心想八成是出门找人玩,肯定不会带自己在那碍眼。

喻文州也没想到韩文清会答应,还去的是戏园这种和他气质南辕北辙的地方,他差点以为韩文清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位爷在金陵开会的时候着实让他印象深刻。别的人都是扯皮吹牛当场认了好几个老哥小弟,约好了散会后去花街玩玩儿。这位坐在角落椅子上远离纷争,闭着眼睛看上去都好像睡着了。喻文州自认眼光不错,凑过去打算结交下,没想到他才刚有这个意图,向那个方向跨去一步,男人就敏锐的睁开了眼睛。

他看过来,泰山崩于眼前似乎都不会变色的喻文州脑中顿时“嗡”得一声拉响了警报。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像是惊醒了一只沉睡的猛虎,它正用那双冰冷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入侵者脖颈上正在鼓动的血管,似乎受到了薄薄皮肤下血腥气的引诱,用锋锐的爪子在地上难耐地刨了刨,呼出不屑的气息,仿佛在衡量着怎么处理掉这个不长眼睛的人才能又快又狠,然后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回去继续小憩。

——这是只有在战场上亲身厮杀过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场,或许只有沐浴了千万人的鲜血,才会一眼就让人的灵魂都感到战栗。

喻文州深吸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几分,他伸出手,语调竟是下意识降了降:

“广城喻文州,韩督军,幸会。”

韩文清没动,他冷眼瞧了喻文州半晌,在喻文州尴尬道差点把手收回去时,他终于将手搭了上去,声音低沉如闷鼓,两击干脆地敲击在喻文州心头,让他的呼吸再次滞了滞:

“幸会。”








韩文清眼皮也不抬,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着,依旧专注地望着戏台里娉娉婷婷的闺门旦没说话。

喻文州也不恼。

要是韩文清突然搭理这种废话就奇怪了。

过来的一路上喻文州都想挑起话头,拉拉关系,可皆在韩文清的冷处理下偃旗息鼓。即便是喻文州之流也不免有些焦躁:他是秘密前往青城的,要是金陵方面得到他的行程安排……喻文州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回到广城。

富贵险中求——必须要“求”,机会何其多,只有求了才能得到你所想要的结局。

他仅仅带了一点人,韩文清态度不明,北平那里王督军不一定能把手伸那么长,所以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多,他的处境就越危险。

喻文州心里风起云涌,面上风轻云淡。他押了口茶水,无意间顺着韩文清的目光看过去,准备看看这勾了对方魂魄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不曾料到却在看见台上佳人面容的刹那心脏猛得一跳,手一抖险些摔碎了茶杯。

喻文州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用另只手托过了茶杯搁在桌上,然后定睛细细观察了那浓妆艳抹的旦角半晌,内心的讶异及不敢置信,饶是他练到现在炉火纯青的不动声色都险些破功。

当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他的教官都曾经感叹他的侦查天赋。对于正常侦查兵应做的,他全部能以超高完成度完成,他甚至拥有一种对人脸识别的特殊天赋——任何伪装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隐匿起来准备逃脱的敌方指挥官无一能够逃脱他的眼睛。

虽然妆浓到几乎像是换了张脸,但他还是能捕捉到五官轮廓的蛛丝马迹。他对于重要地位的面孔总是如烫烙在灵魂里般记忆深刻,如果他没有看错——他没有眼瞎的话,台上这位角儿……

可是跟北平叶家那位公子长得近乎一模一样。

喻文州深深怀疑自己。







喻文州是四大督军中唯一一个不是亲自上阵杀敌坐上这个位置的。其他三位督军的身手功夫无一不在他之上,而喻文州别说上阵杀敌,就是能撂倒几个兵也是使了巧劲——他凭得是多智近妖的战术思想及动物般敏锐的战况嗅觉。

毕业于遥远他乡顶级军校战争指挥系,以亚裔的身份用让人哑口无言的结业成绩战胜了人种歧视,赢得了当年的最佳学员奖章。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军人,反而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书香气,像个温润俊雅毫无攻击力的学者。

但他却是现在的军中传奇之一。

与副帅黄少天一起,一人坐镇后方,一人前线厮杀,指挥剑所指之处,无可阻挡。







然后他又一次被韩文清的眼神震慑住了。







和喻文州截然相反,韩文清就是完完全全靠拳头打下的地位……对于他,介绍也是和喻文州完全相反的风格,很简单的一句概括:没人敢在太岁眼前动土。

对,不是头上,是眼前。

当年直至现在依旧是青城母亲们的福音,止小儿夜啼的绝妙良方,管你多混账的玩意儿都管用,目测还可以代代相传。

——青城的犯罪率是目前全国最低。

——青城人正直得可怕。

不要在韩大帅眼前蹦哒。

真的,不骗你。







喻文州觉得自己就这么轻易地吸引到了韩文清的注意,并不是值得庆幸的事,而绝对是他最大的失策。

他严重怀疑韩文清会不会直接把他送进医院——韩文清的眼神是这么告诉他的。

横着进去的那种。

喻大帅不负其锦囊之名,机智地转移话题:“台上这位先生真是让文州好生眼熟。”

他作出副细细回忆的模样,在韩文清逐渐眯起的眼睛下泰然自若,几息过后恍然大悟道:“我前几月去北平赴了叶秋叶少爷的约……说来奇怪,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明明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不仅名字一模一样,居然还能长得如此相像……”






韩文清终于变了脸色。








“文州曾经听过个消息,说是当年叶老夫人诞下的可是双子。只可惜天妒英才,叶家大少爷叶修早夭,此事年代久远,现在几乎没人敢提起那位叶大公子了……”

喻文州知道此叶秋和彼叶秋肯定有所关联,所以他只能踩着韩文清心中那根线,一点点像在钢丝绳上走路一样试探。

结果他歪打正着了。

“所以……”

明明韩文清只字未说,可喻文州却已是胜劵在握。他浅笑着向韩文清举起茶杯,缓缓抛出个举足轻重的选择。它的答案足以改变当前国内的局势,决定万万人的未来。而喻文州是这样漫不经心,好似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却也像带了千金的分量,让韩文清的心一沉再沉:“金陵……”

“还是北平?”







楼下一曲唱毕余音绕梁,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顿时赢了满堂喝彩,台上人娇娇柔柔行了个礼退场,起哄声在那缕香影后几乎掀翻了天。

喻文州好歹也是应酬了这么些年,一些经典名段还是认得出来的,见韩文清阴沉着不说话,便自顾自地鼓起掌来,一下下清脆的掌声在室内清晰地似乎和心脏的跳动同拍。

他含着笑意:“游园惊梦……”

想了想,尽是被喜悦弄得想不起平日里那些套话,不过也没什么要紧,喻文州转过头来看向韩文清:“文州对此是门外汉,还是不要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只是想听听督军的高见……”








高见?

他能有什么高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叶修正在后台卸妆,就见自己小徒弟邱非哒哒哒跑了过来,刚一皱眉准备训训,向来进退有度的他怎么突然咋咋呼呼的,这些日子教的是不是都还给自己了,结果还未开口,就听得邱非上气不接下气道:

“师傅!师傅……有个大丘八找您!”

刚准备过来护邱非的吴雪峰默默地退了回去,并且给了叶修个眼神,他也是卸妆卸到一半,颇有刚才台上柳梦梅的几分神韵。

叶修面无表情:“……告诉师傅,那大丘八是不是姓韩?”







负责传话的苦着张脸,对着韩文清被吓到话都说不清楚。于是一旁笑吟吟的喻文州进行了友情指导,韩文清才终于明白了叶修所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异常简洁,只需一个字,清清楚楚表达了态度,丝毫不拖泥带水——

滚。






韩文清这下不是阴着脸了,是黑着脸,跟锅底有得一拼。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而喻文州心情很好,朝小少年点了点头,温声道:“跟叶先生说,韩督军知道了,下次有空还是会登门拜访的,希望叶先生能够赏光。”

他勾了勾下巴,自言自语道:“只可惜了那套点翠头面。”

点翠的场子现在全国可就剩了一家,一年也就做这么几套,绝对是有价无市。他这等身份什么没见过,看到那精致定做的头面还是忍不住啧啧称赞。

韩文清这次是下了血本,可惜人家不领情。

喻文州说罢这才施施然地离开,留下个欲哭无泪,已经接受即将再次被殃及池鱼的可怜小家伙。








喻文州和韩文清在门口道了别,韩文清前去军部,而喻文州则任务完成,准备立即动身回广城。

在回落脚的地方之前,他从副官递给自己的军大衣兜里摸了一把银元,递给了开车的司机:“小兄弟,青城今天有什么赌局,替我随便下几注。”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冬天总算是过去了。这让嘉世一群南方人终于松了口气——雪化了好赶路,再在北方待下去,他们一个个都快成冰棍儿了。

清晨,叶修懒洋洋靠在门框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指挥人把东西装箱打包。明天早上的火车,嘉世东西多,估计要忙一天。

这就是不早早做打算的结果。

叶修在心中自我检讨——他每次都是做自我检讨,然而下次还是这样。嘉世里的人都宠着他,也都随他去。百花戏班的张佳乐每见他一次就要骂吴雪峰一回,说就是你们这群人宠出来的祸,现在叶秋这家伙说话才能这么理直气壮气死个人。

叶修无所谓,说张佳乐就是羡慕嫉妒恨。

于是孙哲平和吴雪峰两位家长被迫拉开了准备干架的两个熊孩子,并且就教育问题展开了深刻的讨论反省。

国内局势现在有些蠢蠢欲动。金陵政.府最近推行的几项政.策在社会上的反响并不好。局部地区甚至还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抗议活动,但幸好还没有太过激。石子丢进了湖泊,会溅起小小的水花,后续泛起浅浅的涟漪,却终究还是会恢复到往常般的水波不兴。

但在叶修看来,表面上风平浪静的金陵政府现在却有着燃眉之急。

支持金陵政府的是大军阀,剩下的小军阀才见风使舵地攀附起这棵大树。

可这棵枝繁叶茂的树木,它的内部已经开始迅速腐朽了。外表看上去依旧那么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可支撑它的这根茁壮重要的树干,如果劈开它,你就发现它其实是空心的——只需要用一把并不锋利的斧子,用劲敲击下它的躯干,这棵树所谓的高大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其实很正常,“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可金陵政府这才几年?未免也太快太快。

——四大军阀的心不齐。

——他们还是建立起了金陵政府这个象征意义的躯壳。

现在所有的弊端都要显现出来了。

四大军阀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

青城的韩文清和淞沪的周泽楷对金陵政府是死心塌地,可北平的王杰希和广城的喻文州却不是两盏省油的灯,只不过现在二对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而已。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只要有一人动作……

叶修闭上眼。

内战就会全面爆发——像养蛊一样,直到蛊虫们决出最后的蛊王。它会名垂青史,而其他蛊虫都将会被历史的洪流尽数吞没,死无葬身之地。

太阳终于艰难地从厚厚的云层中挣扎了出来,阳光并不强烈,只能给世界带来微不足道的隐约光亮。霭霭的雾气笼罩在世界之上形成半透明的拱形罩子,看不透,穿不过,让人的胸口莫名气闷几分。

叶修觉得有些冷,他扯了扯领口,对着手哈出白色的雾气,一边搓着手一边回屋里去了——

他开始怀念夏天的太阳,虽然热得要命,可总是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叶修攥紧了手中被汗浸湿的纸团,他抿紧双唇:

春天就要来了,夏天还会远吗?







出事了。

叶修是被邱非摇醒的:“师傅!您怎么就在窗前睡着了?青城今晚有人造反了!吴师伯现在让我们先出城去避避!到其他地方再坐火车回家!”

“师傅……唉!您犯什么怔呢!您难道没有听见枪炮声吗?再晚一点儿我们全都得完了!”

叶修出乎意料地没有斥责邱非的冒失。

他记得自己一直坐在窗旁,等着天亮,等着……那些人的消息,只要再过几个时辰,他可以回杭城了——

他就还清了叶家的恩情,终于可以和那个贪婪的庞然大物划清界限了。

这是叶秋的保证,只可笑偌大一个叶家,他能够相信的,仅仅只有这个弟弟而已。

叶修手脚冰凉,心脏因为过度的兴奋与紧张,跳动快得让他似要窒息,他死死地抓住邱非的衣摆:“……告诉师傅……城里……”

他的话终是没有问完。





“轰。”






门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踹开了。







青城的电网早就瘫痪。

乌压压的警卫兵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站在院子里,他们身后是本来打算逃出城外的嘉世戏班,有几个身子骨弱的受了惊吓差点晕过去。将军装男人脖子上及脸上的刀伤在橙红色的火光下一清二楚,鲜红的血液还未凝固,粘稠的质感让它顺着男人下颌的曲线缓慢滑动,直到停在下颌处要落不落,泛着妖异的光芒。

隆隆的雷声锲而不舍地在半空中回响着,“刷”得一下无声的闪电划过天空,那锋锐的尖端似乎直指青城的市中心——那里正炮火连天,不知是那冲天的火光更耀眼,还是这白色的闪电更胜一筹。

室内突然亮如白昼,叶修的脸色被映得煞白煞白,他的指尖颤得厉害,保养极佳的喉咙干涩到拥有了一种近乎撕裂的感觉。

一片沉默中,叶修哑声开口:“出去。”

在场没有人动,直到叶修看向愤怒盯着韩文清的邱非,又重复了一遍:

“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

叶修端坐着,静静看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他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叶修的鼻子却闻到了沙砾和硝烟的混合气息,那是种能让人血液翻涌的味道,因为它既可以鼓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拿起陌生的枪杆为祖国奋勇杀敌,却也往往夹杂着无数悲痛的呜鸣以及痛苦的泪涕。

叶修见韩文清取下了腰间的指挥剑搁在了桌上,或许是过于匆忙,韩文清连剑鞘都没有带上,纤细的剑身似乎看上去随手都可以折断,华美而冰冷的脆弱让它拥有了种令人着迷的另类美感。但叶修却知道在这收藏品般的剑下,曾经历过多少人间炼狱。

叶修忽地平静下来。

所以说,挣扎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他抛弃所有,不顾一切的逃离。父母去世,他在医院重症病房醒来,弟弟给他准备好了行李。

叶秋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他说,哥,你走吧。这副身体留在叶家活不长的,我看了你的笔记本,你不是说喜欢杭城吗,我帮你买了票,实在不行箱子里有许多金条,你出国好了。你护着我这么些年,也到我护着你的时候了。

他咒骂叶秋,说你个混账玩意儿,真以为自己能挡什么?叶家迟早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下。

与其两败俱伤,我宁愿保一方平安。

叶修再次醒来便已在杭城,北平正在举行自己的葬礼。他闷哼一声,感觉到咽喉处一股血腥气——哈,真他妈有趣,这破布般的残躯能活几年?

笑着笑着,便泪流满面。

叶修想,就这样吧——万众瞩目的出生与悄无声息的死去,无论他怎么想要逃离作为棋子的命运,却始终带着无形的镣铐像提线木偶般,让他在权贵面前走过一场又一场的戏。

只可惜……这戏他从未设身处地,一直站在一旁毫无悲喜。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既定了结局。






“你的一切行踪都是由我透露的。”

韩文清停了脚步。

“我就说过,能做上这种位置的人,是不可能轻易地被暗杀掉的,”叶修淡定至极,“可是他们不相信。”

所有人都知道韩大帅对于叶先生那看上去似是嫌恶似是宠爱的复杂感情,却没人知道韩大帅会趁着叶修每年呆在青城那短短几天,一夜又一夜地在叶修门口傻傻等着见他一面。

叶修对于感情其实是个非常冷心冷情的人。见这么大官儿站自己门口夜夜等着,也没有像什么一天到晚想着攀高枝的怀春少女想多什么,只是觉得这家伙看着有些可怜,不好赶人也赶不走,便让他去别厢睡。

然后是同他说几句话,再然后是请他吃顿晚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修一直保持着距离。因为他知道高枝并不是那么好攀——他原本就是高枝,所以他知道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好不容易从高枝上跳了下来准备撒欢儿跑,他可不想又回到高枝上——之前至少算只小凤凰,现在回去就成了金丝雀。

两人都是明白人,都不说,那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韩文清那天在喻文州的陪伴下,鼓足勇气大庭广众地找上了叶修的门。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其他人都放了。”

“我跟你走。”









韩文清动作顿了顿,然后将手中的箱子轻轻地放在了指挥剑的旁边——因着光线黯淡,叶修现在才看见韩文清原来不是空手来的。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放进了军服口袋,才打开了箱子。

那是一套崭新的点翠头面,翠羽色泽鲜艳,珍珠个个光滑圆润,宝石琳琅满目,即便是在点翠盛行的时期,也是不可多得珍品。

不管叶修原先是否喜欢他现在这份差事,至少他现在是喜欢的——比起一举一动全靠他人掌控,还是自己比较舒服。况且他的一生是如此乏味,从幼年时期牙牙学语的教学开始,就似乎只是为了权力而生,任何行为必须权衡利弊,否则就都是在犯蠢。

众生百态是如此的有趣,他想在余下短短的一生里尽可能多的体验,那作为叶家未来继承人是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的经历。

他上辈子肯定坏事做多了,连这点心愿都不让他实现,也真是讽刺。

叶修知道这一整套点翠头面的价值,他不明白韩文清的用意,虽然心怡却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韩文清露出个多年来早已养成习惯的标准微笑:“谢谢。”

“可是我不能收。”







叶修倏地亮起的眼睛,让韩文清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是比现在还要动乱的时期,他的家乡被异国的军队踏平,他混在流民之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城市,成为了诸多流浪儿中平凡不起眼的一员。

他们根本争不过那些大人,只能饿着肚子蜷在墙角,在冬天到来之前逐渐等待死亡的到来。

没有人关注怜悯他们,他们本就不应该到来。

似乎韩文清命不该绝,所以老天让他在昏过去之前看见了一个糯米团子蹲在他面前:他穿着看上去就很昂贵的衬衫背带裤,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面一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被清水洗涤过似的,透彻明亮得让人心都在其中化为柔软的春水。

糯米团子告诉他自己叫叶修,是悄悄背着出来旅游的母亲逃出来玩的。现在正需要个小厮,他见韩文清挺对自己胃口的,便决定将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他,他应该感到不胜荣幸。

叶修带着韩文清逛遍了整个杭城,吃喝玩乐还给他换了一身好衣服。韩文清那时候惊呆了,不知道这么小的人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

最后,叶修带着韩文清,靠着一大把银元进了戏园子——韩文清现在想想可能还有叶修那张看上去就很纯良的脸这个原因。

小糯米团子一本正经地在门口叉腰,说他父亲最喜欢到戏园子里听戏了,也经常带着他和母亲弟弟一起去听,所以他今天好不容易偷溜出来也要自己单独去感受下这种感觉,顺便带你一起去听。

结果戏唱到一半,糯米团子就睡着了。

韩文清盯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包子脸,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叶修离开后,韩文清在自己口袋里发现了一张银行的存条。






韩文清长大后去参了军,他知道在这年头只有枪杆子才能真真正正地护住一个人。

他一直悄悄地关注北平的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才华横溢,大家都认为他可能会带领叶家登上一个新的高峰。

结果他死了。

叶修死讯传开后,韩文清不相信,直到他被自己的长官带到北平去参加他宏大的葬礼。因为那时候他的官职还不高,只能站在极其靠门的那里,看着一堆扯着面皮的人对着三个华丽的棺材装模作样似哭非哭,牧师在前面虔诚的祷告,韩文清想叶修这样的人一定能升入天堂。

叶公馆华丽而冰冷,每一处无不精致无不奢华,没有任何烟火气息,看起来不像个居住的地方,反倒像个精美至极的囚笼。

在葬礼结束后,本就虚情假意的悲伤气氛被瞬间一扫而空。家主及夫人,加上第一继承人意外死亡,只剩下个平时存在感极低的二公子……叶公馆彻夜狂欢。

韩文清悄悄地退场。

他想,原来叶修就是一直在这种地方生活着的。






再后来,韩副官不知何时成了韩大帅。

他有时还是会去戏园子逛逛,似乎对戏园子有着懵懂却坚定的执念。

或许是因为他和叶修在戏园子里曾拥有的那次,对于他们来说第一次及最后一次的接触。

然后某天他去听了嘉世的戏,认识了个叫叶秋的名旦。

叶修或许早就已经忘了,叶大少爷有钱,这种善事定是常做的。到了韩文清这个身份,他也能了解到叶修当年是个怎样的心情——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无所谓。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个人怎么可能念念不忘至今。

他也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韩文清将箱子合上,他终于走到了叶修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白的面容:“叶家人?”

叶修垂下眼帘,微不可见地点头。

他的侧颜线条优美流畅,皮肤白皙到对青色血管完全凸现,看起来近乎是触目惊心,薄薄的唇瓣也没有丝毫血色,干燥地起了皮。整张脸上颜色最浓的就是那双眼睛,细密的睫毛笼在上面,朦朦胧胧看不清神色。

叶修听见韩文清低笑了一声,似是略带了嘲讽,不知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然后伴随着轻叹,他的下颌被突然钳制住强硬地抬了起来,一个铁锈味的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瞬间席卷了他身体的全部感官。

韩文清手上有厚厚的枪茧,叶修感觉到整个下巴又痛又痒,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隐藏着十余年来的悲伤和痛苦,铺天盖地地将叶修整个人埋葬。

叶修推搡着韩文清,却因身体孱弱手脚发软,蜉蝣撼树般无力,只能被禁锢在弯下腰的韩文清怀里,才能保证不从椅子上滑倒下去。

韩文清身上的血和黑乎乎的尘硝蹭到了叶修一尘不染的睡衣上,血腥味猝不及防猛得涌入鼻腔,浓厚让叶修眼中发花,脑中一片空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血了?上一次,他在车祸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健康快乐活下去的能力。

他听到韩文清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没错。”

“错的是我。”

“是我造的反。”

他一炮轰了金陵特派员的府宅,和前来谈判的叶秋达成了协议——叶家人本就没想要杀他。杀了韩文清,这边的军队只听他一人,又有什么用?

韩文清之前效忠金陵政府是因为叶修在杭城,韩文清现在效忠北平也是因为叶修站在了那一边。

全是因为叶修。

因为这条命也是叶修给的。

他终于不再无力……他终于可以护住了叶修。








韩文清抵着叶修的额头,含着他的唇缠绵着,又抽出空挤出完整的句子,带着低沉的鼻音:

“你当然得跟我走。”

“这辈子都得跟我走。”

马上就要乱了。

让我护着你——这辈子,让我护着你。

我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








韩文清曾经为了和叶修套近乎,特地去读了一大堆对于他来说枯燥无味的跟戏剧有关系的书籍。他发现当年叶修和他一起去看的戏,也正好是《牡丹亭》。

汤显祖在题记上面写——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乌压压的云朵终于兜不住了水,“刷啦”一声,瓢泼大雨直泄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了雨幕之中。屋外寒风萧萧,雨声整耳欲聋。昔日繁华的大街上早已人去楼空,两方依旧在激烈交火,残垣断壁下血流成河。豆大的雨点使劲洗刷着地面,却怎么也带不走已经渗入砖缝的血迹。

无止息的噩梦似乎将再次于全国粉墨登场。

不过——明天或许是个晴天。

谁知道呢?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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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肝爆
原来我也是可以一发完的哈哈哈哈
但是我快废了,还是三千一章上中下符合我的胃口
写出来的东西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对于塑造的经历并不满意,笔力不够写得不好ORZ
惆怅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求个评论什么的(///ˊㅿ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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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8.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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